女子爱上重度烧伤者 被骂“恋残癖

0
977


1 / 9

11 月 13 日消息,重庆。每天中午 12 点打开某直播平台,搜 ” 励志毛毛虫 “,对毫无心理建设的人来说,是一次历险:画面上会出现一张烧伤者的脸:鼻子是一个黑洞,嘴部变形,没有眼睑,眼角的颜色像未干的血迹。多数时候,直播画面里还有一个姑娘,妆容精致,俊俏。他们是一对恋人,杨兴在唐辉烧伤后才认识他,” 追求 ” 他,网上有人骂她 ” 恋残癖 “。唐辉的残疾不仅在脸上,还有手、腿、腰、全身 …… 来源:视觉中国

2 / 9

重庆忠县白石镇华山村,小商店小饭馆集中在一条百多米的短街上,唐辉住街尾。上午 10 点,半小时都难得看到一辆车。早上起来,唐辉用黑色懒人布胶带,绑一把牙刷,缠绕在右边的半截手掌上,开始洗漱。五指没了,半截手掌还可以按压毛巾,左臂高位截肢,做不了什么。那条布胶带是唐辉的神器,吃饭的时候绑叉子,唱歌的时候绑话筒。杨兴自己也在梳洗打扮,收拾屋子,准备 12 点的直播。基本的自理都是唐辉自己完成,他有一把装了万向轮的电脑椅,右边小腿没了,他用尚可行动的左腿蹬地,滑向他想去的地方。直播前,唐辉要反复喊杨兴给他梳头发,整理衣领,这边高那边低,语气又急又任性。杨兴就笑:” 我们毛毛特别爱干净爱美,每天洗头,要梳得蓬松。今天已经很帅了。” 唐辉的直播主页上,放着他受伤前的照片,留着乡村少年迷之热爱的杀马特发型,浓密,高耸,飞扬,他喜欢那时的自己。

3 / 9

网上大部分直播都没有实质内容,就是互相随意聊,天气、经历、心情、推销产品 …… 说一些场面话,客套话,口水话,忙的人嫌无聊,寂寞的人互相需要,挣扎求存的人多一条活路。唐辉和慢新闻曾经报道的云阳瓷娃娃三姐妹,都在一个残疾人微信群里,群里很多人都做直播,互相鼓励,分享产品售卖经验。唐辉卖手链、牙膏、洗发水,最近和家人做麻辣牙签肉卖。两个小时直播,说话,唱歌,平均两三分钟要咳一次痰,咽喉烧伤过,又疼又痒。他不戴面具直播时,一张异于常人的抽象的脸,提示着人所经历的最恐怖、最惨痛的伤害,直接杵到手机那端的无数眼前。怎么面对那些好奇、惊恐、刻薄?唐辉说:” 我要生存 “。

4 / 9

2013 年的春节唯独不是唐辉的春节。国道上的三岔路口,大拖车左转,甩尾的瞬间,唐辉骑着摩托车,行驶在最右侧。快过年了,他心里想着快一点把蔬菜送到亲戚家,还要给女友送鸡蛋、送年货。过了年,他们就要准备结婚的事。拖车尾部横扫过来,钢铁怼血肉,眼前的一切都在滚动,他失去了意识。目击者后来告诉他,大货车尾部甩到了摩托车,他被砸到地面上,摩托车压在身上。公路边的一位大叔,想来救,用力抬起摩托,力量不够,又落下去,油管砸脱,汽油流出来,流过滚烫的排气筒,高温引发燃烧。十分钟以后,他成了另一个人。深三度烧伤,面积 85%。21 岁,世间所有的路,都成了断头路。唐辉醒来的时候,全身没有知觉,不痛不痒,不冷不热,动不了,想不起发生了什么,都是听别人说。没哭,痛还没有来临。两岁的时候,唐辉被抱养给大伯,他从此喊这个男人为爸爸。爸爸不识字,一辈子打工、务农,一辈子没结婚。爸爸搞不懂复杂的医院系统,病床上的唐辉要操心自己的赔偿、手术、护理、费用,要一一安排给亲人。烧伤的特护病床,要经常给病人翻身,翻过去面朝地下,地下有块不锈钢板,照得出人的模样。拆了纱布,唐辉第一次在钢板上看到自己的脸,他朝地上那个人吐口水,咳干喉咙也要吐,看见一次吐一次。本来要结婚的女友,在六一儿童节那天,很平静地说,我去上班了,你好好养伤。像一个平常的上班日那样离开,结果就再也没有回来。

5 / 9

皮肤不断渗出脓液,浸上被子和床单,慢慢结起一层硬壳,一推门就能闻到浓烈的气味,臭,酸腐,暗沉沉纠结成一团麻,不是健康、鲜活的人气。这已经是出院后两年了,农村的老房子里,唐辉单独住了一间。他拒绝家人换洗衣服和被子。他瘫痪在床上,坐不起来,翻不了身,他愤怒,没有来由,没有对象,无处发泄。不准人碰,是他的抵抗。他反复想起 9 岁辍学,赶骡子运货打工;12 岁赚了 3200 元,买了自己的骡子;14 岁去上海学做白案,开叉车;18 岁回重庆在工地上制模,带两个徒弟,2000 年就能月收入上万 ……” 恨过那个大车司机,但恨没意义。没见过面,不见更好,大脑里没有人的样子,恨就过去得快些。” 被子渐渐长进了皮肤,粘住了身体,他成了床的一部分。爸爸受不了他的坏脾气和自我放弃,跟他说话越来越少。80 岁的奶奶,躬着腰,进屋来给他喂汤,给他换尿盆。” 是不是以后,一辈子都要奶奶端屎倒尿?奶奶端不动了怎么办?” 问完这个问题,他用自己的残肢把被子蹬下床,喊亲人换,爸爸扔了锄头就从地里跑过来。粘住的皮肤被撕开,粉红的肉混着灰白的焦壳,腿上的骨头白森森露着。他放弃了需要分阶段多次进行的修复植皮手术,残躯上到处是这种 ” 未完成 “。这一天他撬断一小块腿上支着的骨头,包好,保存下来。” 不痛,都是坏死的了。”

6 / 9

唐辉开始学习用手机。身体还是不能动,他用舌头舔。常人用手打字,慢一点的 1 秒一个字,他用舌头打,要 5 秒一个字。残疾人的 QQ 群里,在讲如何赚钱,在网上帮人发广告,一天要转发 60 多条。他用舌头一个键一个键点,一条一条转。烧伤后皮肤牵拉,嘴是歪斜的,唇舌比常人活动都更难。唐辉第一次赚到 7 块钱,用了一整天,舌头僵了,嘴唇干得爆皮。他跟奶奶说,” 以后会更好。我不会死。” 三年已过去,他用车祸赔偿的 20 万给爸爸和自己买了临公路的房子,离开撕开被子就像撕开一层皮的老屋;白石镇政府给爸爸安排了公益岗位,每天清扫 6 公里村公路,每月有 1130 元工资;他自己学习翻身、坐立、穿衣服、刷牙、吃饭,学习一切生而为人最基本的生存技能。” 摔在地上起不来,只有等爸爸回家,一等二等等不来,心里气愤,想发脾气,等他带可乐回来,气就消了 “。可乐是生活里为数不多的甜,唐辉很贪恋。能坐,能动,能说了,再往前呢?” 要挣点钱,爸爸老了,以后还要靠我。” 父子俩想过收养一个孩子,以后老了,身后有个人,互相也是个拉扯。

7 / 9

2018 年 7 月,这天又是 40 ℃,江北红旗河沟长途汽车站,忠县到重庆的大巴车到站,冲过来一个汗流浃背的姑娘,热气腾腾的,主动要背唐辉。这是杨兴和唐辉的第一次见面,但杨兴已经知道他的一切。直播是从去年夏天开始的。骂什么的都有,” 像鬼、恶心、要饭要到网上来了 ……” 最开始是杨兴住在白石镇的姨妈转给杨兴的:” 看,我们镇上的娃儿,太不容易了 ……” 姨妈的丈夫也是残疾人。杨兴父亲去世得早,妈妈再婚,外出打工,还没成年,她就去了北京工作。她比唐辉大三岁,相同的时间,不同的地方,铺展着相似的命运。唐辉当时上传到某直播平台的视频有 57 个,杨兴花了 2 天 1 夜全部看完。7 月的时候,唐辉要来重庆帮助一个烧伤的残疾人,20 多岁的四川姑娘,一直没勇气做手术,各种担心害怕。唐辉说,” 西南医院我住了一年,很熟,帮你跑个手续,跑检查这些,也是我尽一点力。” 杨兴就是这个时候去红旗河沟接他。她觉得唐辉自己就已经是最弱小、最需要别人帮一把的人了。天太热,唐辉不戴面具,医院过道里,两三岁的娃娃突然看到,吓得哭。他让杨兴离他轮椅远点,不要让人误会,旁人指点漂亮健全姑娘,一定是比指点残疾人多。杨兴偏不,越说她,她越攥着轮椅不放。一个星期,7 天,唐辉发现每天杨兴都在变化,一天比一天更黏着他。每天都像一个盒子,只有打开才知道里面有什么。” 要勇敢。” 两个人后来才知道那几天彼此都在做同样的自我说服。

8 / 9

唐辉家住在 5 楼,每天中午直播结束,只要不下雨,杨兴都会背着唐辉下楼,去户外活动。杨兴 95 斤,唐辉 100 斤,杨兴负重起身最难,她要箍住他双腿往背上提三次,才能固定住。上梯坎,她身体几乎弯成 90 度。80 多步梯坎,杨兴每一步都很慢。他们要沿着爸爸扫的这条路走很远,天气好的时候,他们去路边野餐,去河边钓鱼,去山上摘野花。也会去户外做直播。短街另一头的餐馆老板毛连芳说,每次直播,镇上的观众都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过来,一些靠不拢边的就把手机举得很高拍照。直播完后,一家人还在她餐馆吃饭。镇上铝合金门市老板袁光英说,每周一四七是当地赶场的日子,每次赶场都会看到杨兴陪唐辉在街上做直播,镇上喜欢唐辉的女粉丝保守估计有四五十人。杨兴从江北松树桥搬到忠县白石镇唐辉家,已经快四个月了。” 你喜欢他什么 “,每一个见过的人,和直播间没见过的人,都要问她这个问题。网上的人给她做了很多 ” 诊断 “:圣母病、恋残癖、童年阴影、想红想疯了、男的家里有矿 ……

9 / 9

杨兴说,给你讲两个细节。夏天她背唐辉下楼,每走一步落一滴汗,唐辉趴在她背上,轻轻给她脖子吹风,她心里凉快了好几度。河边钓鱼,唐辉要坐太阳照过来的方向,杨兴怕晒黑,他说他高,能挡一点阳光。晚上耍晚了,她饿,想吃藤椒方便面,第二天他就让爸爸买了一箱。杨兴十天半月要回一次重庆,唐辉每次都要让爸爸背下楼,再坐轮椅,再搭农村小巴,去镇上接送,再不方便,也没断过一次。” 你说他心好,细致,健全的男人也有很多;你说他特别顽强,健全的男人也有很多 …… 是的,健全的男人中间,什么类型都有,但是我还没遇到喜欢的人的时候,先遇到他了。” 杨兴做微商,卖减肥和养生产品,” 一个月收入四千到一万不等,反正养活自己没问题。我每天都在直播中露脸,要是唐辉家真的有矿,欢迎大家都来挖 ……” 一开始的气话,她现在说起都是笑话。” 以后?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?” 现在的事,是唐辉想要孩子,已经在跟杨兴谈到婚嫁。杨兴想要先给唐辉安装假肢,” 他伤没好完,骨头露在外面,要再做手术,植皮把骨头包裹住,才能装假肢。” 唐辉其实是另一个人,他原名叫唐光军。车祸之后,他改了名字,把后面两个字 ” 光军 ” 合并在一起,变成 ” 辉 “。他觉得 ” 我是另外一个人了,是辉,以前那个光军已经没了。”